
2009年1月7日晚,重庆沙坪坝西南医院家属区,老同学飞儿家饭局。
桌上一个电磁炉,两口汤锅,几个家常菜,主打是瓷器口端回来的鸡杂混炖湖南老家背过来的土猪肉。飞儿倒酒,他媳妇儿敬酒,两个小弟同事上八卦,他两岁零九个月的儿子则溜到书房,熟练地打开电脑,连接网络,QQ农场,种菜偷菜。
飞儿是我桃源一中的同班同学,面慈心善,内向聪敏,跟我同一个寝室上下铺,是我当时最要好的几个哥们之一。虽然在学习成绩上我竭尽全力也从未有超越过他,但是作为当时班上的两大著名饭桶,我还是时常在饭量、食域以及从教室到食堂的竞速赛道上力压他一头。
十二年过去,当初那个面有菜色疑似甲亢且时常自嘲“吃饭之前腰直都直不起来;吃过之后腰弯都弯不下去”的精瘦少年,如今已是面露富态,肚腩凸显。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他俯视满桌酒菜、搂着老婆孩子,他告诉我说他现在感觉很幸福。
但作为第三军医大博士、西南医院脑外科医生,他却一脸严肃地告诉我说:”学医苦。你看我高中毕业后又读了十年书,到现在都还没毕业。而且现在社会上对医疗这个行业也有着太多偏见和误解。”
“你现在还经常锯开别人的脑瓢儿,把人家的脑花掏出来当内裤洗么?”看他眼中滑过一丝淡淡的忧郁,我决定唤起他一点儿职业自豪感。
“现在没有了,读了博士,离了临床,每天的工作就是帮老板整理各种材料去申请和报奖。虽然我们科室国家级的奖拿了好几个,但这都是老板的兴奋点,不是我的兴奋点。那些东西,太假、太虚。”
“我只想当个好的临床医生,外科大夫,结果现在想当还当不成。”
“以前感觉最爽的事,就是全神贯注做完一台手术,十多个小时下来,人完全累垮,但内心很满足,觉得刚才过去的这段时间,只有一瞬。”
“脑袋出了问题,简单的说,大病是治不好的,小病是不好治的。”
“刚工作的头两年时常很忧郁,看到各种各样的人进来,然后死去,平均一天一个。甭管是多大的官、多有钱的主、多牛的教授、临到走的时候,一点尊严都没有,自己的生死都决定不了,任人摆布。”
“有些送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昏迷的还好,那些刚送来的时候神志还清醒,还跟你笑着开玩笑,手术之后就不再清醒,一点办法都没有躺在那里的,那才真正让人难受。”
“有时候我看那些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面,靠呼吸机和外部循环系统活着的人,就忍不住会想:你说他现在到底算是生还是死?你说他到底还有没有意识?如果他有那么点意识,那么你说他自己现在是想生还是想死?”
⋯⋯
在他的同事陆续告辞,老婆孩子洗洗睡去之后,这种生冷不忌,荤素不拘的炉边夜话才真正开始,从工作,到家庭、到婚姻,到社会,到哲学、到宗教,再回到生死。我们把一壶又一壶开水化为尿液和唾沫,我们把一颗又一颗花生开膛破肚留下满地骸骨——收稍之前我看了看时间,发现时钟已指向了凌晨四点。
最后看搞电脑的实在撑不住了,搞人脑的才意犹未尽地总结了陈词:“很少能有机会这样子聊。我能想起来的上一次象这样子聊天,还是在2003年,跟我的两个师兄。今晚就别回去了,在这儿睡吧!”
同感。
类似这样酣畅淋漓的长谈,我也是很久没有经历了。
怀念过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