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网上看到这样几条消息。
一是2008年9月30日胡锦涛总书记视察小岗村,向村民承诺“允许农民以多种形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发 展适度规模经营。”虽然小岗村的农民和当年冒死包产到户的几个前辈一样充满了变革的勇气和智慧,从2001年就私下开始了土地流转,但是得到中央首长如此 正面的肯定,显然也是头一回。
二是2008年10月19日中共十七届三中全会在《中共中央关于推进农村改革发展若干重大问题的决 定》中提出“要赋予农民更加充分而有保障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现有土地承包关系要保持稳定并长久不变。”这算是国家层面的正式肯定,肯定农民有自治的土地承 包经营权(虽然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所有权)。
三是 2008年7月15日国土资源部正式下发通知,要求尽快落实农村宅基地确权发证工作,但同时明确指出,不得为小产权房办理任何形式的产权证明。 对于在建、新建小产权房,一律严格查处、整顿;而对于已经形成规模性入住的小产权房,则要妥善予以处理。对于那些新建的小产权房,一定会坚决处理。
四 是2008年6月19日,天津华明镇留守村民唯一的休闲娱乐去处——“老年活动中心”一夜之间被“神秘移除”,标志这场从2005年下半年开始,以农民自 愿为原则(尽管有886户村民聘请了律师打官司)以“宅基地换房”的方式实现全村的整体搬迁的试点圆满结束。天津的这次的土地改革示范,将为全国各地类似 举动树立方向和标杆。
说实在的,以上四条消息结合起来看,我实在看不明白,农民到底有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流转土地的权力?到 底有没有以建房长期出租的方式处理自己宅基地的权力?从胡书记和党中央的正式表态来看,显然是有的。可实际上我们可以看到,农民没有任何权力实现土地的自 由流转,就是流转了,也是非常被动而且无法从中获益的。
我们都知道,我们自己买的城市里的商品房,最多也就70年地皮使用权,也 不是我们自己的,是向党国租的。现在土地流转的政策正式出来了,按道理说农民可以把耕地租给别人种,也可以把宅基地租给城里人70年拿去盖房子。可实际上 农村的宅基地所有权归集体,处置权归村支书及其领导的村委会,农民就是要出租,也没有权力自己决定租给谁,如何流转。
宅基地的一 种流转方式,就是村委会拿地皮和开发公司交易盖小产权房子,其中的权力寻租和钱权交易显然不可避免,但最多的好处肯定不会落到,至少不会全部落到农民自己 手上;另外一种方式,就是前面看到的宅基地换房,政府行为,给你定一个价给予补偿,不迁还不行。所以“要赋予农民更加充分而有保障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这种 高调,注定只是一纸空文。
当年农民兄弟被老毛“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忽悠着去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一定想不到今后的地,既不是地主的,也不是自己的,而是莫名其妙的“集体”的。18亿亩耕地红线动不得,宅基地卖不得租不得,农民想进城困难,城里人想来农村也TM不容易。
本 来小产权这种事情就是被城里的高房价给逼出来的一个双赢变革,一方面降低了城市人群的购房成本,释放了刚性需求体恤了民生;二是在不侵占耕地的前提下让农 民有机会通过这种方式来流转土地获益。结果却是不让搞,以前搞了的可以,现在搞的不行,要搞也是国家统一来搞,你不能自己搞。总的来说,就是撑死胆大,饿 死胆小,守法要失地,犯罪要趁早。
当然,为什么会这样其中的道理我们拿屁眼都能想明白,很早以前我们的主流经济学家厉以宁教授不 是说过了吗?“8亿农民和下岗工人是中国巨大的财富,没有他们的辛苦哪有少数人的享乐,他们的存在和维持现在的状态是很有必要的。”老实说,我欣赏历教授 的诚实,尽管把真相说出来有些残酷,但至少没余秋雨教授教导灾区人民要“维持动人的气氛”那么恶心。
我既不痛苦,也不愤怒,我只是一直在想,这年头农民到底应该怎么混。
你 说种地吧,粮食价格是国家控制的,现在国际上粮价这么高,跟咱农民兄弟也没关系,增产不增收啊,至于新疆建设兵团那种就更狠,近乎奴隶制。碰到化肥农药涨 价,天灾人祸(比如假种子、水污染、让你交钱去开收割证、焚烧秸秆证等等没天理的事情),就只能硬亏。当然,国家可以通过中粮公司把你们种出来的粮食拿来 创外汇,炒期货,赚大钱,但赚多少钱都跟农民兄弟你没关系。
你说去打工吧,以前叫“盲流”,最近两年才改口叫农民工兄弟,打工第 一不挣钱(你素质低嘛),况且今年经济危机,倒闭了那么多厂,地产业又那么秋,你想打也没处打去;第二难维权,如果被欠薪了你打官司吗?你去算算成本,然 后看看成功比例就知道有多不合算;想跳楼讨薪吗?对不起,你可能会因为妨碍公共秩序和扰乱社会治安而面临刑事拘留。
你说干脆全职去城市讨生活吧,可是你又没城市户口,自己受歧视,凡事多交钱,还不能享受各种市民福利,连带子女也失去受教育的权利。还记得几周前《郑州晚报》刊登的登封市滨河路小学那个站在教室外听课20多天的小女孩吗?因为是农民工子女,所以只能被“请”出去。
你说你拼了老命在城里买套房吧,只能算你“暂住”,运气好点可能给你个“蓝印”。你盼户口改革吧,专家告诉你得到2020年户籍改革才会取得实质性突破,更多的可能是你在临终给孩子交代一句“待到户口取消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你 说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让孩子好好读书吧,可那不是孩子聪明不聪明,努力不努力的问题。国家投入先天不足,地方财政不尿这壶,能把豆腐渣校舍修起来就不错 了(你得祈祷别发生地震),公办老师工资屡屡拖欠,民办教师更是直接被践踏⋯⋯当你的孩子还在为课本和学费发愁的时候,城里的孩子早已用电脑和网络在你们 的下一代之间建立了一条难以跨越的数字鸿沟。
你说你一个孩子读书读不出去,多生两个来跟老子继续修地球行不行?你就等着计生委的干部来拔你们家房子牵你们家牛吧⋯⋯如果没有那么多野蛮执法,也不会逼出一个连瞎子都看不下去了的盲人陈光诚。
当 然,我很庆幸。当年我父母通过考中专走出了农村,我则通过考大学留在了城市。但是我三个叔叔,却一直在农村。我知道,他们都是极好的人——勤劳、朴实、热 情,几十年过去了,最温良的一个现在家里都还没有彩电;最能干的一个骑摩托摔断尾椎后就一直没能彻底翻身;最好客的一个即将死于肺癌而他自己还不知情。
在这个世界上,在这场经济危机中,我仅能勉强支撑起自己的家庭,没有更多的余荫为他们遮蔽风雨。我无可奈何的看着他们陷入周而复始的困境,甚至在积劳成疾中失去生命,我仔细分析完种种原因和可能之后,悲伤的发现所有的悲剧几乎都是命中注定。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关注那些看起来和我不相干的事情,然后写一篇看起来和我的生活不相干的博文。
最后,还是拿慕容雪村的一段话来作结吧:“这世界就像一个华丽的茧,全由谎言的金线织成,众生梦想着灿若云霞的翅膀,像蛹一样沉浮其中,造物疼爱他们,使他们安睡,却传谕不可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