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上床的知己

zhiji

曾经有位不乏追求者但又希望能和异性之间保持纯洁友谊的女士跟我抱怨说:“当我和一些男人就某些话题聊得来的时候,他们最后总是会走到性上面去,但我又确实一点那方面的意思也没有。”然后她问了我一个近乎永恒的问题:“你说,男人和女人之间能不能成为彼此理解、喜欢和欣赏但是永不上床的知己呢?”

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一生在大师和怪逼之间凌波微步,把精神和性爱区分得一清二楚的传奇女性——莎乐美。

知道莎乐美是因为看尼采的八卦,看尼采的八卦是因为喜欢福柯,喜欢福柯是因为粉李银河,粉李银河是因为钟情王小波——好吧,我承认,这个爱屋及乌的链条确实是长了点儿,但就这个人物,我索引的渊源大概就是这样了。

不如先一起来简单回顾下莎乐美莎大姐的生卒与情史:

1861年,她出生在圣彼得堡的贵族家庭,父亲是一位声名显赫的将军,沙皇曾经为她的出生发来贺信,这个消息甚至被用俄文和德文同时向欧洲乃至世界宣告。

1878年在圣彼得堡,17岁的她跟随吉洛牧师学习。那位已有妻女的43岁的荷兰牧师,在当了她两年的老师兼忘年交之后,先是非常绅士地离了婚,然后热情激动地向她表白了——结果却是她抛下吉洛独自跑路——因为她只是愿意把吉洛当作宽容而睿智的父兄,而不是爱人。至于吉洛,上帝听到了这位仁兄的心声,却给他开了个略带黑色的玩笑——9年之后,他依然出现在了莎乐美的婚礼之上——只不过不是作为新郎,而是作为婚礼主持人。

1880年在罗马,19岁的她通过德国妇女运动领导者马达维尔夫人认识了思想家保尔·里。这位思想深刻、学识广博的牛人,抗拒不住对莎乐美的强烈爱慕,象个真正的绅士一样向她求婚,结果被她率直地拒绝了,她说她到国外来,只是为了求知和求学,而不是为了结婚。深受打击的大保说这下你可把哥哥我的心儿浇了个透心凉哥哥我要离开罗马去疗伤,一脸无辜的小莎说我真的搞不明白为什么男女之间除了做夫妻做情人之外就不能做朋友⋯⋯大保想了想那好吧爱情不能强求友谊还能继续⋯⋯然后,他和马达维尔夫人共同把她介绍给了当时德国最富盛名的哲学家尼采。

莎乐美、保尔·里和弗里德里希·尼采(1882)

莎乐美、保尔·里和弗里德里希·尼采(1882)

40岁的尼采跟保尔·里一样,一见到莎乐美就开始抽疯,他的态度比保尔更犯贱,非要给人当牛做马去拉车;而他的命运也比保尔更悲惨,求婚被人家拒了两次。人们记住了他们三人那张著名的照片,以及他那句略带怨毒与愤恨的警句:“你要去女人那里去吗?别忘了带上你的鞭子。”——而我则喜欢上了他初见莎乐美时说的那一句:“我们是从哪颗星球一起掉到这里的?”——有种“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欢悦与清新。不管怎样,他们之间的精神交流非常愉快,而且共同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他们同游阿尔卑斯山的时候,尼采和莎乐美拥有了共同的秘密——萨库蒙特山。尼采用他那种融入血液的煽情调子说:“萨库蒙特山,我感谢你让我拥有了人生最美妙的梦想。”而莎乐美则只在老年的时候轻描淡写且云山雾罩地说:“我是否在萨库蒙特山吻过尼采,我已记不清了。”

和尼采分手后,她和保尔·里在柏林共同生活了两年多,他们的关系既非夫妻也非情人。受了刺激的尼采则在分手半年之后,完成了他的巅峰之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我没读过这本书,但有一段时间经常看到这本书。在我一位异常聪明而且博学的搭档那堆满各种IT和音视频设备的桌面上,它象一卷柔软的海带一样躺在其中。

1886年在柏林,25岁的她遇到了宿命中的冤家——安德烈斯。这位远东语言学家兼冒险家以单刀直入步步紧逼的强硬方式闯入了她的生活,第一次登门,就不是拜访而是求婚。但即使是这样一位猛男,也仅仅能和莎乐美打个平手,交个朋友。莎乐美出人意料地答应了他的求婚,但也提出了两个匪夷所思的附加条件:第一,他和保尔里现有的友谊和生活方式不变,不被婚姻所破坏;第二,她只能完成一桩没有夫妻生活的婚姻,即不和安德烈斯发生性行为。

虽然莎乐美觉得自己一碗水端得挺平,但保尔·里还是再次感到了伤害并最终痛苦地选择了离开,5年之后,他从一处悬崖上意外落下身亡——而那处悬崖,正是他和莎乐美曾经避暑的地方,他生命中的最后几年,常在那边度过。莎乐美伤心的同时依旧坚决地履行了自己的约定,她和安德烈斯结婚40余年但没有性爱。莎乐美曾经想给丈夫找一个女人替代她,但是丈夫说要的就是她,无人能够顶替。后来莎乐美让女佣“承担了所有的义务”,女佣和安德烈斯生的孩子小玛丽长大后,被指定为莎乐美和丈夫财产的继承人,而且后来小玛丽陪伴莎乐美度过了晚年。

1897年在慕尼黑,36岁的她遇到了生命中真正的挚爱——出生于奥地利,成长于布拉格的诗人里尔克,尽管后者还只有22岁。他们一起漫游欧洲,讨论哲学,写诗,唱歌,会友,闲聊,野餐,打猎,在月光下漫游,在花丛中拥吻,他们一起度过了各自人生中最美好的三年,里尔克也从一个文弱而自负的无名诗人成长为欧洲诗坛的王者。尽管如此,最终莎乐美还是提出了分手,26年后,里尔克去世。

一生遍历各类顶尖智慧男人的莎乐美后来在她的回忆录中深情地对里尔克说“如果说我是你这几年里的太太,那是因为你是我生活中第一个真正的男人。”而对世人,她则坚定而自豪地宣称“我是里尔克的妻子。”好吧,可怜的安德烈斯⋯⋯你可以自己先回家洗洗睡了。

1911年在维也纳,50岁的她认识了精神分析学大师弗洛伊德,并成为了他的学生和助手。随后的25年里,他们共同探索并建设了精神分析这一前沿而伟大的领域,并保持了20年的通信。她对弗洛伊德有一种特殊的爱,她视之为导师、兄长以及值得信赖的朋友。弗洛伊德也喜欢莎乐美,但是“奇怪的是没有一丝异性的吸引”。

1931年在格廷根,她在过完自己70岁的生日之后开始动手写回忆录《生命的回顾》。6年后,因尿毒症辞世。

按:我在这里只是以她的情史为线索来回顾一些特殊的时间节点,对于她的一些思想和著作并未提及——并非出于不敬,而是没有必要。

《在性与爱之间挣扎:莎乐美回忆录》一书的封底曾经用这么一段话概括了她和她的一生:“俄罗斯流亡贵族的掌上明珠、怀疑上帝的叛逆、才华横溢的作家、特立独行的女权主义者、不守妇道的出墙红杏、为尼采所深爱、受弗洛伊德赏识、与里尔克同居同游。”

世人给了她很多溢美之词,称她是“具有非凡能力的缪斯,男人们在与这位女性的交往中受孕,与她邂逅几个月后,就为这个世界产下了一个精神的新生儿”,而“无论莎乐美走到哪里,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掀起精神和情感的疾风暴雨,造成一条湍流”。

她自己解释起自己的选择和生活则显得轻松自然。

她说:“我既不追随典范去生活,也不奢求自己成为谁的典范。我只为我自己而生活。因此我的生活中没有不可逾越的规则,而是有太多不可言传的美妙的感受——它们隐含于我自身,在喧闹的生活中越受压抑越要呼喊出来。”

但是,我最终还是没有和这位女士聊莎乐美——因为我确切地知道,她喜欢的是大众意义上的正常人,以及简单的生活。她会觉得我所谈及的,其实是一群远离现实世界的疯子,而非我们可以思考、学习并从中汲取力量的榜样。

于是我象个正常的傻子一样简单地回答说:“我不知道。”

One Response to “永不上床的知己”

  1. ET says:

    我对你的八卦能力表示由衷的敬佩~
    没有痛苦的失恋,看来尼采是诞生不出伟大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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